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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2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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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要是当时局面没能控制住,抑或是周大将军彻底恼了,岂不是又要刀兵相见,生灵涂炭?

    茫茫大雪中,王克用被砸得满身泥污,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刑场。

    赵澄捧着断头酒过来时,王克用却蓦然回头,望向高台上的周玉臣。

    周玉臣端正笔直地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。隔着漫天飞雪,她也看向这个自己当年从千军万马中救回来的青年人。如今,也是她亲手把他送上刑场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不必问是否后悔,也不必问为什么,更不必问他是出于本心,还是为了效忠太后。

    天家争权,从来都是要见血的。

    “舅舅……可还有话要吩咐?”赵澄哭得泣不成声,捧着酒碗的手不住发抖。原定是要皇太后监刑,可中途周玉臣又改变了注意,让庆都公主替太后送王克用一程。

    王克用是王家的老来子,因此年纪与赵澄相差无几,二人从前便极亲近。

    此时见舅舅这般狼狈,赵澄心中怎能不痛?

    王克用却回过头来,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,低低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然后笑了笑,仰头将酒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啪——!

    酒碗摔得粉碎,随后,只听得一声号令。曾经名冠京华、倨傲狂妄的小侯爷,便已人头落地,溅得满地猩红。

    赵澄捂着脸,痛哭不止。直到一阵冷冽的药香混着血腥气靠近,她才哀哀地抬起眼来。来人正是周玉臣。王克用已死,周大将军却不打算再让公主继续观刑了。侍从将公主搀扶着上了马车,临行前,周玉臣忽然开口道:

    “他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赵澄泪眼涟涟,望着周玉臣目光里混杂着茫然与惧怕,半晌才哽咽道:“……他不曾说什么。只念了一句词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词?”

    “不应回首,为我沾衣。”

    周玉臣微微一怔,那正是她当年念的词。当时小侯爷问周玉臣,如有一日你功业未成,却落得个“兔园高宴悄,虎观英游改”的下场,该当如何?

    彼时少年权臣目色含骄,便借了苏轼的一句词回答。意思是如果有那日,不要回头,不必为我以泪沾衣。

    小侯爷当时怔愣半晌,便一边骂她“胡说八道,混账至极”,一边默许了她自辨的札子。

    如今,他把这句话还给了自己。

    周玉臣轻轻颔首,不再言语,只让人将赵澄送回宫中。马车远去,风雪中传来阵阵哭泣声,很快又被风声掩去。

    是日,王氏满门三十七口尽数被斩,鲜血浸透了苍茫雪地,腥气冲天。

    十一月初七,仁圣皇太后王佛,因缠绵病榻,药石无医,于西苑别宫病故。少帝当朝恸哭,几番垂泪,后来又大病了一场。就在百官以为,王佛唯一的女儿也将步入后尘时。少帝却又下诏,将庆都公主赵澄封为永宁长公主,赐府邸金银。许入文牍房问事,恩遇更重于从前。

    这下又有不少人犯嘀咕了,文牍房可是周玉臣一手建立的,大将军竟也同意了?

    而此时,北镇抚司牢房外。

    周玉臣立在门前,沉沉吐出一口白气,然后才伸手拉开了沉重的牢门。

    火把随声而动,随即照亮了原本阴沉沉的房间。

    里面关着的,正是被成为殿前“典韦”的谭御史,谭宝珠。

    谭宝珠正蜷在草垫上,听见铁门响动,茫然抬起头来。当看清来人时,谭宝珠瞬间面色灰白,她当即跪直了身子,又整了整衣衫。可身上的官袍早已换作囚服,哪里还有仪表可言?只得狼狈地跪着,像从前每一次被周玉臣训斥那般,轻轻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周玉臣却没有看她,也没去看桌上的口供,而是坐在送来的椅子上,声词平静:

    “说说吧。那日的地宫刺杀,你都知道多少。”

    谭宝珠浑身一颤,下意识闭上了眼睛。须臾,她才睁开眼,低声道:“王梦吉在江南时便养得了一些兵勇,在护送太妃北上时,混作江南禁军一同进京。后来,臣便与他合计,想借地宫之势替将军除了大患。只是没想到,当日还有另一拨人也在地宫……两厢厮杀,最后便彻底乱了。”

    周玉臣略颔首,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牢房里陷入了沉默,须臾,周玉臣才低声道:“那我的身世呢?你们是怎么查到的?”

    谭宝珠咬了咬嘴唇,头垂得更低了:“……那日大将军说,回京后要祭母。臣……臣知道大将军不仅是南越人,更是当年南越战败后没入宫中的内官,当时便起了疑心。王梦吉得知此事,又假借司礼监之权,清查了当年的卷宗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大将军上山祭拜。臣私心想着,大将军既与赵梁有血海深仇,又是这般身份……只要使大将军下定决心……便能……便能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,谭宝珠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周玉臣仰起头,深深呼出一口气,好半晌才又问道:“掘坟的主意,又是谁出的?”

    谭宝珠没有回答,只是再一次以头触地,磕得重重一响。

   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毁坏母亲坟冢,便是自己一手扶持、视为手足的谭宝珠。在那之前,周玉臣不曾跟臣子透露过她母亲葬在京畿的事,就连扈九、王梦吉都以为她全家早已殁于南越州之乱。

    而谭宝珠做到这个地步,只为了逼她称帝。

    周玉臣深呼吸了几轮,最终还是一把攥住谭宝珠的衣领,将她提得半跪起来!火光在她们之间跳动,将少年权臣的脸容照得一片雪白,也将她眼底的泪意照得分明:

    “谭宝珠,谭含章!我提拔你为官,教你持中守正,希望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得理直气壮……我怜你同我一般,俱是早年丧母,把你当做妹妹一般看待!你我这般情分……到头来,你竟这样恨我?”

    “……臣怎么会恨大将军?”

    谭宝珠抬起头来,也已满眼是泪:“大将军总是这般心慈手软。当年杨仆火烧番禺,十万军民尽死,南越国彻底覆灭。庄司主更是被天授帝一声令下,便尸首两端!这等血仇,大将军却要为赵梁的江山鞠躬尽瘁,南征北战!还要日日对着另一个废物三叩九拜——大将军,你叫臣怎能不心痛?!怎能不为将军尽忠?!”

    听得此言,周玉臣猛地将人往下一掼,声音嘶哑:“尽忠?掘我母亲的坟冢,来向我尽忠?!”

    谭宝珠狼狈地跌坐在地上,却倔强地抬起头来:“臣要是不动手,大将军要妇人之仁到几时?难道大将军真要一辈子仰人鼻息么?”

    周玉臣深深看了她一眼,将一只斗菊香囊放在案上,便对门外道:

    “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。詹华容,去请闻人鹤过来,把人移交大理寺吧。”

    詹华容连忙应下,又替周大将军拉开牢门。

    谭宝珠望着那一双背影,忽然酸涩地笑了一下,轻声道:

    “臣又叫大将军失望了……大将军目之所及,永远只有牡丹芍药。可臣这样的丑葵,是开不出艳丽花色的。”

    少年权臣的脚步在门口顿住,片刻后,又继续往外走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告诉她。

    葵向阳而生,是一生追随光明的物种。比四月作景的牡丹,金贵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一边写,一边听《复刻回忆》:“如何道别,如何既往不咎。谁许你去天上人间,谁共你游孽海情天,春恨秋悲镜花水月尝尽了,再离席无欠。”走完这个剧情,我要写点开心的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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