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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秦熹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大清是亡了,可清宫的珍宝流散在外的,每一件都牵扯着说不清的势力,军方的、民间的、收藏家的、古董商人的……

    多少人想从这些流散的宝物里分一杯羹,皮绍德一个军需处的副官,为什么对这件东西势在必得?他背后站的是谁?

    “我爹抽大烟抽糊涂了,在外面跟人炫耀过家里有宝贝。话传到皮绍德耳朵里,他就盯上了。我爹的死不是意外,是他一步一步设计的。他先借钱给我爹,让他越抽越凶,然后趁他神志不清的时候让他按了那张婚书。我爹一死,靳家冲进来一堆人抢东西,也是他安排的。他没找到东西,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东西在哪?”

    “不在我这。”

    那双白净的手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秦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这个女人比她以为的更能扛,但也比她以为的更害怕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去天津?”秦熹忽然问。

    靳夕照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在天津租界有个姨娘,姓柳。你爹过世后,姨娘带着珍宝先走,你留在北平处理后事,或者说,不是处理后事,是断后。你把靳家的家底子留给债主,把皮绍德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,让柳姨娘先安全脱身。然后你选了马成鹏,因为他条件不差,而且蠢。你打算在马家待个一年半载,攒下一笔钱就去天津跟柳氏会合。”秦熹一字一顿地说完,看着靳夕照的眼睛,“我说的对吗?”

    靳夕照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。她的面具,她费尽心思维持了三个月的面具,在这一刻被秦熹彻底撕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我派人去过北平了。”秦熹说,“我秦熹不做没准备的事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。灯火在她们之间跳了跳,把两个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靳夕照先打破了沉默。她没有求饶,也没有解释,只是低下头,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姐姐既然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还要救我?”

    这次轮到秦熹沉默了。

    为什么呢?她在聚贤楼的寿宴的三天前收到了靳夕照的纸条,求她救命认下靳夕照有孕的事儿。

    于是她真的就赶紧请了秦家熟识的大夫帮忙圆慌,再把“喜讯”通报给马老太太,再当着酒楼里众人的面认下,拿自己的名声做担保,替这个女人挡下了一条毒蛇,为什么呢?

    她想起秦乐。想起秦乐躺在病床上,脸白得像床单,嘴唇干裂,眼窝凹陷,却还在说“姐你别管我了”。她想起自己听到秦乐被踹下楼梯时心里那种又痛又恨又无力的感觉。她想起自己在秦家花厅里跟父亲对峙时,父亲避开的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的靳夕照,看着这个满腹算计却又孤立无援的女人,忽然觉得她跟秦乐有一种奇怪的相似。秦乐是被人踩到泥里后自己长出了刺,靳夕照是在泥里长大的,从小就浑身是刺。

    但刺底下是什么?是怕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秦熹说。

    这是真话。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她。不是因为什么古道热肠,更不是因为什么马家名声,她只是觉得,这个小狐狸崽子,不应该落在皮绍德那人手里。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欠我什么?”

    “《楚楼月》的人情,今天连本带利还了。”秦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背对着靳夕照说,“假孕的事儿只能再装两个月。两个月怎么收场,你自己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东跨院安静了片刻,然后传来靳夕照轻轻的笑声。那笑声很轻很柔,像春天的风拂过柳梢头。

    “姐姐晚安。”她的声音从灯下传来,带着一丝秦熹从未听过的柔软。

    秦熹没有回头,但她走路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
    皮绍德离开丰城那天,天终于放晴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来马家辞行,只差人送了一张便条给马成鹏。便条上只有两行字:“日本留学事已办妥,下个月可赴东京。珍重。”

    马成鹏捏着这张便条,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。他本以为皮绍德走后自己能松一口气,但那种被人拿捏的屈辱感却越来越强。皮绍德在寿宴上当众让他下不来台,私下里又在花厅里跟他说那些关于靳夕照的下流话。

    这些话说得粗俗,但马成鹏听进去了。他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,皮绍德这盆脏水泼得又准又狠,让他再看靳夕照的时候,总觉得哪里不对味。

    她笑的时候,他觉得轻浮;她不笑的时候,他觉得心虚;她温柔体贴的时候,他觉得是演出来的;她略微冷淡一点,他又觉得果然如此。

    失去了“求而不得”的光环之后,靳夕照在他眼里就只是一个漂亮的女人。

    漂亮女人哪儿都有,但去日本留学的机会,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。

    他去找靳夕照的时候,她已经躺下了。听完他的话,她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马成鹏有些意外。他原以为她会哭、会闹、会撒娇求他别走,就像她在北平答应嫁给他时那样柔弱无助。

    可她没有。

    她只是靠在床头,似乎微微隆起的肚子盖在被子下面,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素净。

    “你不生气?”马成鹏反倒有些讪讪的。

    “生气有什么用。”靳夕照淡淡地说,嘴角甚至弯了一弯,“你是去留学,又不是不回来。我在家等你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温柔依旧,但马成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她的眼睛在说另一句话,只是他没那个本事读懂。

    民国十九年冬月初六,金匮(吉),利出行,马成鹏开启了留日之行,丰城火车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。马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往儿子手里塞了一包银元又塞了一包点心。马老爷子倒是端得住,只是反复叮嘱“要争气”。马成彪拍着大哥的肩膀说“家里有我”,眼珠子却已经瞟向了马成鹏走后空出来的那几间铺子的经营权。

    秦熹也来了,她站在人群外围,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风衣,头发被站台上的风吹得微微散开。她的目光掠过马成鹏的脸,毫无波澜地移开了,落在了远处正在驶来的火车头上。

    靳夕照不在,说是早上起来肚子疼,稍事休息晚点来。

    马成鹏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,站台上全是他的家人,唯独没有那个他从北平带回来的女人。他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,但很快就被火车汽笛声和对未来的憧憬淹没了。

    火车开走后,秦熹没有跟马家人一起回,而是独自沿着铁轨的方向走了一段。站台尽头的风很大,把她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秦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是谁。

    “来晚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靳夕照走到她身旁站定,跟她并肩看着远去的火车,喷出的白烟被风吹散,融进了灰蒙蒙的天空里。

    “算送过行了。”靳夕照说。

    “他走了,你的靠山就没了。”秦熹侧头看她,“不怕?”

    靳夕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反而微微侧过头,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秦熹。那眼神里有感激,有好奇,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姐姐在聚贤楼跟皮绍德说‘靳氏夕照怀的是马家的骨肉’。”她的嘴角微微弯起,“姐姐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真极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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