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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3、第 21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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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秦岳能一声令下,水兵们抡起铁锤砸向船底木板。沉闷的“咚——咔!”声接连炸开,三艘船吃水线骤然下沉,船身剧烈倾斜,船舱里堆叠的青石轰然滑落,裹着泥浆与碎木,直直坠入溃口激流之中。

    江水猛地一滞,浪头撞上突兀横亘的船体,竟被硬生生劈成两股,白沫翻涌如沸,浊浪嘶吼着拍打船帮,却再难一鼓作气冲垮残堤。那三艘船,连同满舱青石,如三枚钉入血肉的楔子,死死咬住溃口边缘。水流被强行分流、减速,浑黄水势霎时缓了三分。

    “快!沙袋!压船尾!固船身!”到能嗓子已劈裂,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粗陶,却仍穿透风浪,砸进每一双耳朵里。

    民夫们疯了一样扑上来。刚从堤下拖来的麻袋,装的不是沙土,而是从废墟里扒出的断梁、碎砖、夯土块,甚至有人把自家门板卸下来,劈成条,塞进麻袋里。一袋、两袋、十袋……上百袋沉甸甸砸在船尾,船身一点点沉得更深,甲板几乎没入水面,可那船脊,却像一头伏地喘息的巨兽脊背,稳稳托住了滔天怒潮。

    李榆跪在湿滑泥泞里,肩膀抵着麻袋,额角磕在粗糙船板上,血混着泥水往下淌。他听见自己骨头在响,听见肺叶在胸腔里烧灼,可双手还死死攥着麻袋绳,指节泛白,指甲崩裂渗血。他不敢松,一松,船就歪;一歪,水就灌;一灌,浔阳城十万生灵,便要尽数沉入这混沌黄汤。

    凌翠翮站在齐膝深的水中,发带早不知去向,乌发散乱贴在汗湿的颈侧。她一手掐着腰,一手举着半截断裂的竹尺,目光如刀,飞快扫过船体吃水深度、水流分岔角度、两侧堤岸受力点。忽然,她足尖一踢,挑起半块浸透水的旧门板,转身掷向秦岳能:“斜插!右舷第三道龙骨缝里!角度三十度!”

    秦岳能不问缘由,抄起门板便跃入水中。几个水兵紧随其后,潜水、摸索、撬动、楔入。那门板如一枚巨大榫卯,“噗”一声沉入船体缝隙,船身微震,竟微微左倾,将右侧激流彻底导引向北侧滩涂——那里早已被乡勇连夜挖出一条浅沟,引水入洼,减压泄洪。

    溃口处,奇迹般地,浪头开始变矮,水色渐浊而缓。有人忽然指着上游:“看!浮草停了!”

    果然,原本被裹挟狂奔的枯枝烂叶、破席碎布,在溃口前方十余丈处,竟打着旋儿缓缓聚拢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,只余细流呜咽着从船隙间挤过。

    “成了!”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声,声音干涩,却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堤上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,不是欢庆,是筋疲力尽后的本能宣泄。有人瘫软在地,有人抱头痛哭,更多的人,只是呆呆望着那三艘半沉的船,望着船帮上凝结的泥浆与血痕,望着水面上漂浮的、尚未散尽的青苔与断草——那是活下来的证据。

    到能却未动。他站在最高处的残堤上,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淌下,混着泥污,也混着方才呛咳出的血丝。他盯着溃口,盯着那三艘船,盯着水位一丝丝、极其缓慢地下降。他数着,数那水纹的波动频率,数堤岸泥土被冲刷的细微剥落,数自己每一次呼吸里,胸腔深处传来的、沉闷而顽固的钝痛。

    他不能松。水没退尽,堤未合拢,便是假象。

    果然,约莫半个时辰后,上游忽传来一阵异样的轰鸣,低沉、绵长,如同大地腹中滚动的雷声。凌翠翮脸色骤变,猛地抬头望向上游河湾:“水位又涨了!上游支流顶托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溃口处水势陡然暴涨!被船体暂时压制的激流仿佛被唤醒的凶兽,重新暴怒,疯狂撞击船身。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几处新楔入的门板被硬生生顶出缝隙,浑浊的水柱喷射而出,直射堤岸。

    “撑不住了!”有民夫绝望大叫。

    到能一把抹去脸上雨水,目光如电扫过堤岸:“拆棚!芦席棚!全拆!运沙石!填船隙!”

    “君侯!”县令扑通跪倒,声音发颤,“那些棚子……是灾民的命根子啊!”

    “命根子?”到能冷笑一声,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眶,刺得生疼,他却眨也不眨,“没了堤,他们连命都没了,还谈什么根?拆!现在!立刻!秦岳能,带人动手!谁拦,按动摇军心论处!”

    秦岳能领命,水师亲兵如虎入羊群,挥斧斩断芦席棚的竹桩。哭嚎声瞬间炸开,妇孺抱着幼童蜷缩在泥水里,老人捶地痛哭。可当第一根粗壮的棚柱被拖走,当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当那些浸透雨水、尚存余温的芦席被卷成捆,被无数双磨破的手臂扛起、奔向溃口时,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化作一种沉默的、沉重的喘息。一个白发老妪,颤巍巍解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厚实的夹袄,塞进麻袋里,递给身旁的年轻人:“填进去……填紧些……我孙儿……昨儿还在堤上抬沙袋呢……”

    那年轻人没说话,只把夹袄狠狠塞进麻袋,又抓起一把湿泥糊住袋口,扛起便跑。泥水溅了老妪满脸,她抬起枯瘦的手,抹了抹,继续解下另一件衣裳。

    沙袋、门板、断梁、夯土块,甚至还有人把自家仅剩的半袋陈粮倒空,填进麻袋里——粮食太轻,但总比没有强。一袋袋,一捆捆,被源源不断投入船体与溃口之间的狭窄缝隙。水柱被一次次堵住,又一次次被更汹涌的暗流冲开。人们在泥水里匍匐、爬行、拖拽,脊背被绳索勒出血槽,手掌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,可没人停下。

    李榆已经站不起来了。他靠着半截断船,嘴唇干裂出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看见凌翠翮正俯身,用匕首刮下船帮上一块厚厚的、暗绿色的水藻,仔细嗅闻,又捻碎在指尖。她抬起头,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,声音却异常清晰:“不是腐烂……是水生蓝藻暴发。上游肯定有大量有机物冲入,水体富营养化,再这么泡下去,不用等霍乱,尸毒先烂透。”

    到能点头,目光扫过远处安置点方向飘来的、更加浓重的酸腐气息,又掠过堤下那些面色蜡黄、捂腹呻吟的人影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风浪:“李榆。”

    李榆艰难地掀开眼皮。

    “你记得怎么熬黄连素么?”到能问。

    李榆喉头滚动,咳出一口带血的痰:“……酒提……乙醇萃取……结晶……需要……滤纸……离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滤纸,没有离心。”到能打断他,目光灼灼,“只有酒坊的蒸馏器,只有粗陶罐,只有你脑子和手。黄连,药铺最后三十斤,全给你。火,我给你。人,你挑。七天,我要看到能喝的、苦味少一半、药效翻倍的黄连素水剂。否则,溃口保住,人也死光。”

    李榆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燃起一点幽微却执拗的火苗: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却浑身脱力。凌翠翮默默蹲下,解下自己腰间一条素色绸带,利落地将他双臂固定在背后,又撕开他湿透的袖口,用干净布条缠紧他渗血的手掌:“我替你记方子。你说,我写。”

    李榆喘了口气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……黄连,切片,晒干……五斤黄连,兑五十斤高粱酒……浸泡……七日……取酒液……蒸……”

    他每说一句,凌翠翮便以炭条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划下一道。字迹歪斜,却力透木纹。

    到能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安置点。他踏过泥泞,踏过哀鸣,踏过那些蜷缩在断壁残垣间的躯体。他走到那排西边隔离的棚子前,掀开最外面一扇用芦席勉强遮掩的破门。

    里面,二十多个拉肚子的汉子躺在泥地上,身下垫着发霉的稻草。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,混杂着粪便、汗馊与一种甜腻的、腐败的甜腥。一个少年蜷在角落,小腹高高隆起,双眼翻白,唇色青紫,手指痉挛着抠着地面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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